一
前些日子,有个美术馆要我以前的作品《基石》,并要求写一篇相关的文字。求人写文章,我一向难以启齿,而自己炒冷饭自我表扬,又觉得有点矫情。于是便翻出1984年那期《美术》,复制了《我画<基石>》一文聊以充数。不经意重读当年自己写的东西,竟发现我的《基石》和今天备受关注的农民工群体有关, 26年前,我就已经有意无意表述了农民工这个概念。在《我画<基石>》中写道:“他们都来自乡下,既是农民,又是工人。”并断言:“他们的辛勤劳动为一幢幢大厦垒起了牢固的基础,他们不正是我们这个生机勃勃的国家的最普遍、最普通的基石么?”今天回头看,翻天覆地的城市变迁和经济腾飞,无不铭刻着这些既是农民又是工人的劳动者的伟大贡献。说“农民工让城市生活更美好”,一点不夸张。当初的创作观念和方法,一定要把人塑造为“自豪的征服者,谈笑自如,全然不把沉重的石头看在眼里,甚而整座山,整个世界也无所谓”。生怕“对生活真实的任何片面,偏狭的理解都可能改变我的初衷,那结果也许会使人变为在沉重的石头下喘息的弱者”。倒回去30年,如今新生代农民工的父辈刚刚离开土地走向城市,精神面貌表现出“对明天的向往和对自身力量的信心和乐观”倒也基本属实。不管是不是习惯的创作套路指使,当初的我应该是把准了那个时期“在希望的田野上”的生活之脉吧。不过让人困惑和难过的是,几十年沧海桑田,农民工倒确确实实成了庞大的弱势群体,经常可以听到他们“在沉重的石头下喘息”的声音。这个对生活真实的判断既不片面也不偏狭。如果让我再画农民工,我该如何画?
二
读研究生的时候,写过一篇文章,题目是《谈油画质感与用笔》。一晃20几年,总感觉当年那篇文章没有写完,没有写够,因为没有画好或可以画的更好。大约10年前,听一位理论博士十分不屑地提到表现技巧一类概念,批为形而下的东西理应弃之若敝屣。没想到比较固执的我竟一直在很不当代的形而下的泥淖中折腾。在艺术被改造的历史翻篇越来越快、潮人辈出的当代,每个人都回到“画什么、怎么画、为什么画”这些根本问题上,恐怕顺其自然才是个人的变与不变的可靠选择。可靠之处在于成长的经历、教育的背景和那些不能轻言放弃的东西。于我的常识来说,形而上的摇唇鼓舌不是长项,对变与不变常常想不明白,得靠画明白才感觉踏实,只有画明白了,才知道自己真正要什么,要怎么变。
或许是本科学习版画的缘故,画油画愈来愈倾向于简洁单纯一些,这也是我在某些形式上亲近当代的一个理由。简洁的形式、单纯的色彩靠什么耐人寻味?靠什么体现少即是多的宽大之气? 优劣高下,我以为最终大都落实于质感,包括用笔,犹如中国画的境界。当代的好东西亦莫不如此。质感与用笔,是区别画得如何、地道不地道的基本品质标准,越是简洁单纯的东西越要这个基本品质来体现。往开了想,形容很多极有品质的审美感受往往都会拿质感说事,不消说本身有赖于质感的东西,就是形容诉诸听觉的音乐也常常借用质感来品评。甚至有作家敢用质感来形容文章的精妙,非说“文字是肉做的”(董桥)才会让人意会。而对于古董艺术的品质,缺少了关于质感的细腻而丰富的形容就几乎无法形容了。也许可以说,在和审美有关的行当,对质感的把玩是真正行家的境界。观看油画,行家的视知觉与触知觉应该是相通的,眼睛的扫描同时也是抚摸。
说实话,对不能用眼睛辨别“形而下”品质的理论家,我也很不屑。
三
我曾在毕业典礼上对学生说:对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要满足于过程,不要过分追求结果,既有兴趣做就不要太功利。电视上超女快男都知道,每当泪眼汪汪要离开,总要说句“重在参与,结果不重要,很享受这个过程”之类的告别辞,这说辞已成套路。对外是一种姿态,对己是一种心态。当然,能够真正满足于过程的一定是自己真正深怀兴趣去做的事情,可以把一时之得失置之度外。我对毕业生说:以后各位面对要做的事情,事先应该仔细想一想,要做的事是不是自己真正感兴趣。如果真正喜欢做,那就全力投入,别问结果。对过程的满足就是最好的结果。另一类事情可能是你不得不做的事情,比如大学四年你最好不要挂科, 你至少得过英语四级。尽管你可能不喜欢、不情愿、那也没办法,否则你今天就没资格穿袍戴帽坐在这里。对这一类不得不做的事情,大家一定不要计较做事的过程,多想想结果,咬咬牙就过去了。面对即将各奔东西的毕业生,承受生存压力,我担心他们轻易放弃专业上的抱负和理想,为了所谓好工作、好“钱途“尽做些不得不做的事,因为学的是艺术,我也担心他们不为父母想,不为前程计,只凭兴趣做事,忘记了应有的责任。所以我希望他们区别事情的性质,养成良好的心态,把不得不做的事和有兴趣做的事情都做好。这对刚刚步入社会的学生很重要。
画画于我,当然是件有兴趣做的事情,无论对题材的朝秦暮楚,对形式方法的变与不变,全然为兴趣左右。我知道这是很不职业的态度,在“品牌时代”也是很不聪明的做法。有一次开会,在电梯里听一位著名的老画家哀叹如今的学生连列宾、苏里科夫都不知道。我暗想,现在的年轻人果真需要认识列宾、苏里科夫么?不过我对老画家的坚持充满敬意,因为显然他的坚持是出于不可改变的兴趣。我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坚持,但如果这坚持变成了不得不去进行的坚持,就成了“被坚持”。不如放弃的好。一个身不由己的“被”字,过程变味了,结果也会不一样。
载《中国美术》创刊号





